纵情天地之间 寻求自然之美
—记著名画家张涤尘先生
当今中国书画界，可谓百花齐放，万紫千红。北京作为几代帝都，更是人杰地灵，群星璀灿。这其中有一位具有很高造诣的人物 ，他就是著名旅加华人画家、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教授、中国书画函授大学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诗书画研究院艺术顾问张涤尘先生。
时值仲春，我来到张涤尘先生在北京的寓所作专题采访，其夫人刘女士和女儿热情作陪。张先生的居室春意盎然，阳光明媚。目之所及，书橱画案，纸砚笔墨，似乎连空气中都渗透出一种沁人心脾的艺术情趣。客厅的墙上，悬挂着张先生的一幅精品，画题为《秋情》：远景峰峦叠嶂，烟云浩渺；中景湖中小岛，扁舟民居，岛上几株枫树枝叶正茂；近景则为平静的湖水。整个画面情调浓郁而和谐，山光水色相映成趣。画中的红叶为点睛之笔，与远山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更加强了画面的艺术效果。从这幅画里，我们能够深切感受到涤尘先生对于生活与自然的精辟领会，以及对绘画技巧的纯熟驾驭。
张涤尘先生1935年出生在东北双辽附近的一个小县城，父亲在当地一所小学任校长。家里并没有人搞美术，可涤尘先生却自幼喜欢绘画。三岁时，有一次家里养的狗一窝生了五只小狗儿，他喜爱它们，便用稚嫩的笔画了一张小狗儿图。就在此时，来了几位客人，抽烟时不小心把烟灰弹到了画面上，烧了一个洞，他心疼得大哭了一场。当时，家里人并未十分在意，谁又能想到，这幅其实算不上作品的小狗儿图竟然成了多年之后一位著名画家的“处女作”。天真无邪的童年生活，涤尘先生始终以绘画为乐。那时候，没有老师、没有教材、没有样本，甚至连像样的纸笔都没有，他就是凭着一股对美术天生的兴趣，不停地画，见到什么画什么，房屋、树木、花草、动物，都是他表现的对象。有人说，兴趣是成就的坚实基础，我相信。
升入初中后，他更加勤奋地学习绘画，这时候，有一个人给了他很大的帮助，或者说对他以后的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这就是学校的美术老师余国志先生。余老师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在绘画方面有着很高的水平，他用棕色腊笔画的人像素描惟妙惟肖。涤尘先生崇拜余老师，他把余老师的画贴在自己的床头，每日细心揣摩，认真研究，获益非浅。余老师也喜欢这个天资历聪慧的学生，把学校画黑板报的任务交给了他。有时黑板报画得特别好，老师就花钱买肉给学生吃，在那个连粮食都不充裕的年代，这恐怕是极高的奖赏了。在于老师的精心指导和鼓励下，涤尘先生在绘画艺术之路上有了长足的进步。
初中毕业时，涤尘先生在报纸上看到沈阳美术学院附中招生的消息，非常兴奋，独自一人乘火车到沈阳报考。没想到当时招生已经结束，只等发榜了。抱着一线希望，张先生找到校方，恳求给自己一次机会。校方领导被他的执着所感动，破例允许他参加补考，让他以《读报》为题画一幅作品。作品画得非常成功，校方破格录取。对涤尘先生来说，这实在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从此可以专心学习绘画，可以实现多年的梦想。就在此时，他突然发现招生简章上有一条关于年龄限制的规定，而自己的年龄已超过一岁。他立刻写信将实情告知校方领导，不久，他收到学校的通知，取消了他的入学资格。当时他又大哭了一场，以后一段时间，他情绪低落，这是他人生经历中一次重大挫折。我问涤尘先生：“事后您是不是特别后悔？”他说：“当时非常难过，但并不后悔，因为那时候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觉得就应该把实话告诉人家。”其实，这正是涤尘先生的为人——质朴与坦诚。
三年之后的1957年，一次更为重大的机遇来临了。当时涤尘先生正面临高中毕业，报上刊登了北京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招生的消息。怀揣舅舅赞助的五元钱，他登上了去首都的列车。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去北京，又是肩负一个关系自己前途命运的如此重要的“使命”，心中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由于他有很好的绘画功底，而所考的素描与静物写生正是他的强项，按说是有把握的。尽管如此，他仍然忐忑不安。发榜那天，他与另外两位南方来京的考生居然不敢去现场看榜，害怕名落孙山，当众受刺激。三人约好，去颐和园划船，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到学院看榜。涤尘先生讲：“当时我对着名单是从后往前找，越找越觉得不对劲儿，心里充满了失望。后来，我在第四名的位置上发现了自己的名字，才一块石头落了地。”而另外两位同伴都没有考上，高兴之余，涤尘先生没有忘记安慰自己的朋友，并鼓励他们来年再考，两位朋友表示了由衷的感谢。
五十年代，中国有两大艺术院校，一个是中央美术学院，一个就是中央工芑美术学院，它们是培养全国一流艺术人才的殿堂，能够进入这两所院校学习，是多少学子的梦想。进入这两所院校，意味着将有可能成为国家顶尖级的美术人才。涤尘先生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染织系，对他来说，这无疑是他人生旅途中一个大的转折，他的勤奋与刻苦也预示他会有良好的前途。至于他为何选择染织系，有一点偶然性，因为当时的报纸上刊登的招生简章把染织系放在第一位，涤尘先生完全按照那个顺序填写的志愿。
在工艺美院的学习，是涤尘先生吸收大量艺术营养并发挥聪明才智的一段时光。毕业时，他的毕业设计可谓充满个性。按照一般常规，染织系的培养方向是为各花布设计单位培养设计人才，特别是为各大印染厂输送人才，所以学生们的毕业设计几乎全部是绘制花布式样，而涤尘先生却别出心裁，创作出一幅名为《游》的缂丝壁画，画面上，几位少数民族少女走在北京的街头，近景是颇具中国传统特色的雕花栏杆，背景是北京当年的十大建筑，表现的是解放前的少数民族奴隶今天来游览北京城，包含着奴隶翻身做主人的政治含意。这幅画的巧妙之处在于通过少女的服饰、围巾及发卡上面的图案暗寓花布的设计构思。整个画面色彩浑厚淡雅，浑然天成，最终这一设计被评为优秀。
大学毕业后，涤尘先生以优异的成绩被分配到北京纺织科学研究所，后任美编室副主任。其间他们编辑出版了《中国古代图案》、《中国风景名胜图案》|《北京风景名胜图案》、《花卉图案》、《动物图案》等等，填补了国内染织图案设计方面的空白。作为美编室负责人及业务骨干的涤尘先生，付出了更多的艰辛。他背起画夹，到全国各地写生。在写生过程中，他常常废寝忘食，有时带着一瓶水，几个干馒头便进了山，一画就是一天。一瓶水既要调色，又要用来解渴，多带水和食物是不可能的，因为还要背着各种画具。有时候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写生角度，即便是在三伏天也得在大太阳底下坐上几个小时，这样的艰苦只有画家自己才能体会到。数年之中，除北京之外，他还游历了大江南北，去过苏州、杭州、泰山、黄山、桂林、长江三峡等许多地方，画了数百幅写生稿，积累了大量的素材，为以后的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在写生过程中，涤尘先生经常会遇到一些绘画爱好者要买他的写生画，其中大多数为外国友人，有时出价很高。涤尘先生每次都委婉地拒绝，他从不卖写生稿，实在是不舍得卖。他说：写生需要灵感，一个环境、一段时间、一缕心情往往能够激发出一种灵感，而一旦环境、时间、心情有所变化，这种灵感也就无法追回，所以好的写生稿真的无法再生。作为外行人，我们也许无法更深地理解这种思想境界，但涤尘先生以艺术为重的精神我们足以心领神会。
60年代，左的思潮逐步渗透到社会的方方面面，艺术领域成为重灾区，特别是到了“文革”期间，人们更加疯狂地摧残艺术，包括一些艺术工作者也都抛弃专业投入了政治洪流，而涤尘先生却保持着平稳的心态，闹中取静，始终没有放弃对艺术的追求。在下放工厂期间，他创作了《抓革命促生产》、《车间飞彩虹》等多幅作品，这些作品曾在纺织系统内的多家企业巡回展出。他还曾为著名舞蹈家陈爱莲女士创作了系列舞蹈服装。
勤奋地工作，刻苦地写生，加上固有的艺术天分，涤尘先生的绘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如同沙内之金、待琢之玉，一旦时机成熟，必然放出异彩。
1978年，由于改革开放的需要，为拓展与大陆之外的联系，受有关方面的委托，涤尘先生为香港船王鲍玉刚先生的父亲鲍兆龙老先生创作了国画《老寿星》。
1979年，为了表现在改革开放大潮中“全国人民大团结”这样一个主题，涤尘先生开始设计构思56个民族娃娃这一国画题材，经过一年多的艰苦努力，于1981年完成。当56个服装各异、光鲜靓丽的民族娃娃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时候，带给人们的不仅仅是一种新奇的艺术形式，更是一种巨大的艺术享受。娃娃们形象秀美，天真可爱，衣着既传统又时尚，表情既文静又智慧。民族娃娃形象是涤尘先生绘画创作中的又一大亮点，充分展现出涤尘先生深厚的绘画功底和卓越的艺术修养。前加拿大驻北京使馆文化参赞查尔斯先生非常喜爱涤尘先生的画作，他这样评论民族娃娃作品：具有浓烈的感染性且在色彩运用上又不失欢快，很是引人入胜。作品无论在内容还是在艺术表达上都显示出多元化。张先生的贡献，在于打破了美术正统的羁绊，解放了美术。他的民族娃娃作品溶入一九七八年后中国艺术界改革开放的第一股春风。查尔斯先生的评价十分到位。涤尘先生的民族娃娃创作于1979年至1981年。1980年，涤尘先生的部份民族娃娃作品在王府井北京画店展出，著名版画家李平凡先生见后大加赞赏，给予了很高的评价。1983年，《香港商报》刊登了涤尘先生6幅民族娃娃作品。同年，中国出版工作者协会、光明日报为迎接新春佳节，以民族娃娃为题，联合印制了贺年卡，凡参加工人体育馆春节联欢晚会的来宾，都得到了这一精美的礼品，此项活动持续了三年。1987年，北京美术摄影出版社、北京少儿出版社分别以民族娃娃为题，印制了音乐贺年卡，受到了美术爱好者的喜爱和赞美。
1981年，涤尘先生应邀到英国办画展，获得很大成功，为中英文化交流起到了纽带和桥梁作用。伦敦中国艺术院院长郭南斯女士参观展出并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盛赞中国的改革开放，并对涤尘先生的作品大加赞誉。回国之后，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为涤尘先生出版了第一本画册。
1984年，鉴于涤尘先生的艺术才华，中央文史馆王海容馆长曾调他入馆工作，国务院人事局也已经发出调令，但最终因故未能成行。虽时隔二十余年，涤尘先生谈到此事，仍感到非常内疚。那以后不久，他进入母校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任教直至退休。
1992年，改革开放进一步向纵深发展。 就在这一年，中国共产党第十四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举行，党的历史上第一次明确提出了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目标模式。当时，吸引外资包括吸引国外华侨资金参预国家建设是经济改革的重要环节，国家航天部与澳门经济界名人何鸿燊先生进行了重大合作，共同成立何鸿燊基金会，何先生将全部投资用于促进国内教育培训事业的发展。何先生此举是以实际行动支援国家的改革开放政策，他的爱国情怀令人感动。为了表达谢意，航天部决定准备一份厚礼送给何先生。航天部有关领导慕涤尘先生之名，亲自登门拜访，希望求得一幅画作。改革开放以来，祖国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变化。面对这新的一切，涤尘先生既欣喜又激动，他深深体会到这种变化给人们带来的精神与物质上的飞跃。他更加努力地工作，使自己融入到这新的变革当中。所以，当航天部领导说明来意，涤尘先生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一任务。涤尘先生明白，自己作为画家，绘画是自己的工作，但面前这项工作却有更深刻的意义。能够为社会的进步做一点贡献，是自己的份内之事。他当即表示，会尽最大努力完成这一特殊任务。此后数日当中，涤尘先生一直在画室中忙碌，他充分利用业余时间设计构思，甚至牺牲了睡眠，其中几易其稿。终于，一幅精品画作《漓江》完成了。这幅作品由航天部赠送给何鸿燊先生。航天部领导对涤尘先生表示了谢意，并对他的奉献精神和精品画作给予了高度评价。
1993年4月，瑞士首都伯尔尼国家大画廊科恩菲尔德画廊举办了“中国当代水墨绘画展”，涤尘先生的“万水争一流”获得观众的赞赏并被收藏。对此，人民日报海外版记者做了专题采访，并在报纸上发表了题为《意境撼人》的文章。
1993年11月，奥地利维也纳帕尔斐举办“中国绘画展”，涤尘先生以作品《洁白》、《曲》、《桂林烟雨》等作品参加了展出。开幕式上，芬西德驻奥地利波德维尔斯伯爵夫人、奥地利芬总统基希施莱格致开幕词，对中国的绘画艺术给予了高度评价，并称本次画展“是国家与国家之间一次富有活力的文化交流。
1994年，德国驻中国大使馆为涤尘先生举办了个人画展，展览结束后作品被收藏。
1995年，由于女儿在加拿大定居，涤尘先生亦来到多伦多市。在国外定居的十多年中，涤尘先生始终坚持绘画创作，为传播祖国的文化艺术做着自己的努力。加拿大多伦多华谘处举办中国画学习班，聘请涤尘先生任教，学生大都来自香港或台湾。涤尘先生有多年的教学经验，他以自己独特的视角对中国画进行了崭新的的诠释。而他认真负责的教学态度、丰富多彩的教学经验、新鲜别致的教学手法博得了学生们的一致爱戴，学生们的学习热情十分高涨，学习成果亦令人欣喜，成绩优异者不乏其人。1999年，多伦多举办了“张涤尘师生画展”，多伦多多元文化电视台CFMT做了新闻报导，华语广播电台对涤尘先生做了专访，三大中文报纸——星岛日报、明报、世界日报皆对此次画展做了报导。在采访中，有记者问到：您每次授课须往返三个小时，不觉得辛苦吗？他这样回答：“我是来自北京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一名教师，为了继承中国画，为了弘扬中华文化，再苦再累，我都开心，我都会尽力去做，这就是“乐此不疲”嘛。”涤尘先生此番话，发自肺腑，记者听罢连连点头，表示赞许。涤尘先生还曾在加拿大中文学院任教，主教中国画，其间受校长之托，为该校创作了《先师孔子行教图》一幅。这幅作品表现了对中国几千年文明史的崇敬，其中蕴含着古老的文化传统精髓和中国画特有的神韵，使观者不仅领会到中国画的独特技法，同时加强了对中国文化的了解。
1995年，加拿大魁北克省闹独立，造成当地社会不稳定。加拿大是移民国家，聚集着不同国度的移民，为了能够维护各民族团结，防止分裂，一位经营“世纪画廊”的爱国华侨出面组织活动，希望涤尘先生能够出一些力量，涤尘先生慨然吮诺。他用两天时间创作了《枫红安泰》”一幅，画作以多种颜色的枫叶象征民族团结，反映了各民族向往统一、向往和平的心声。画作所表现的强烈政治责任感和艺术天赋受到了各方面一致称赞。捐赠当天，该画在万锦市世纪皇宫酒楼“慈善之夜”晚会上以最高价拍卖，涤尘先生也受到了万锦市市长及议员的接见。
涤尘先生虽身居异国，却始终心怀故土，他说：“是祖国培养了我，是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教育了我，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些。”1997年，中国云南发生严重地震灾害，加拿大中国华侨联合会组织赈灾损款，涤尘先生精心绘制了《熊猫图》，在国际城酒楼拍卖，所得款项捐给了灾区。
2006年，加拿大多伦多“中国文化艺术中心”为涤尘先生出版画册，著名画家阿老先生作《寻求自然美——看张涤尘作品》一文，对涤尘先生所取得的艺术成就给予了高度评价。
涤尘先生不仅在绘画实践方面取得了骄人的成绩，在绘画理论方面也有很深的造诣。涤尘先生认为，学习中国画首先要树立正确的审美观，要主动培养自己的审美情趣，接受美的教育，用美的观点去启发、诱导自己的心灵，唤起对美的兴趣，用真善美去面对一切，面对人生。其次是发现环境之美，故宫长城的伟大之美，长江黄河的壮观之美、江南小桥流水的细腻之美、加拿大建筑的变化之美。只有发现了它们的丰富多彩的美，才能创造出笔下的美。再次是体验色彩之美，大千世界，万紫千红，红花绿草、蓝天白云、日月光华、多彩晚霞，哪一样不是色彩的汇集，涤尘先生的绘画从另一角度讲，实际上就是一种无数色彩的高水平的组合。但用色要精维，运用有限的色彩，产生无限的色趣，只有这样，才算是把握了色彩的妙处。
涤尘先生认为，对画家来讲，一定要热爱自然，要寻求自然美，唯其自然之博大，才美，才生动，才感人，才真境逼而神境生，才形有尽而意无穷。涤尘先生认为，中国画讲究大气，注重精神境界。他说，中国山水画尤贵其大，大真、大实、大仁、大智、大动、大静、大拙、大朴、大统一、大和谐。涤尘先生讲，中国美学崇尚静美，艺术规律最高体现是动归于静，乱归于治，奇归于正，万归于一，在一幅好的作品中，这些艺术规律都应该予以体现，予以诠释。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理论认识，涤尘先生的作品才能表现出那样的超凡脱俗。但他并未因此而满足，涤尘先生讲：“艺无止境，艺海无涯，艺术生活与艺术创作的终点永远是未知数。” 涤尘先生作为一个画家，他一直在不断追求，不断探索，他已经把自己的生命同绘画艺术紧密结合起来，同大自然紧密结合起来，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绘画创作才会有现在这样不断的发展、不断的创新。
(赵祯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