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涤尘先生的生平、时代与艺术

 

我第一次欣赏张涤尘先生的作品是三十多年前在上海复旦大学留学期间。最初引起我注意的是张先生的民族娃娃系列作品。这些作品当时发表在许多大众杂志上，描绘了身着各式民族服装的妇女，这些妇女的头大得夸张却无脚（有的臂手皆无）。画像的椭圆形眼睛奇大而纯黑，中间一点白，具有浓烈的感染性且在色彩运用上又不失欢快，很是引人入胜。作品无论在内容还是在艺术表达上都显示出多元化，与当时刚经历了十年文化革命但依然大一统的强制氛围成为鲜明对比。当时中国正处在邓小平号召人民解放思想、从严重的思想局限所导致的愚民政策中解放出来的时代。而张先生的贡献，在于打破了美术正统的羁绊，解放了美术。他的作品既超越了“革命的浪漫主义”又超越了“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其表达法有着大众艺术的感染力而无迂腐气息。他的民族娃娃作品溶入一九七八年后中国艺术界改革开放的第一股春风。他后来的狗娃娃系列作品也同样大受欢迎，在当时禁止私人养狗的情形下更激起受众的兴趣。张先生笔下的小狗娃个个可爱、充满活力、逗趣而惹人喜欢；作者甚至笔下生花地描画出了狗娃们那喜悦的喘息和欢吠。张先生笔下那毛茸茸的狮子狗，既理想化又具有十分信服的真实感，无论谁见了都情不自禁地感到欢欣。

 

张涤尘一九三五年出生在吉林的一所小镇，童年是在侵华日军占领下度过的，那时的他就在描画自家的小猫小狗和庭院四周的景物方面表现出非常的天分。上世纪五十年代，青年时期的他正赶上席卷华夏的“社会主义高潮”，全国都沉浸在建设新中国这一理想的极大乐观和热情之中。当时的时代精神，弃达官贵人阳春白雪式文化而重民间工艺美术。张先生的艺术生涯，因此转向纺织设计方面的教学与研究。与纺织美学的近距离接触，对他的画艺，尤其是对他近年的作品，产生了极大影响；这反映在他对国画技术和西方水彩画淡然色彩的综合运用。他近年来最突出的作品中，许多都在水彩中织入一种显眼的金属色，为他对自然山水的描画，增添了一种感人的超现实激情。

 

1995年张先生年届花甲时移民来到加拿大。尽管北美有不少华人社区，但总体说来，中国艺术在北美仍然为人了解甚少且欣赏不足。也许这是因为对自身文化有强烈认同感的中国人，不那么容易在异国他乡寻求新生活，在外国语言文化环境中重新塑造自己和家庭。此外，在整个九十年代及其后，张先生自然而然地与国内的同行和北京艺术界的急剧发展断了联系。具有讽刺意义的是，与故土隔绝的悲苦，却成就了张先生作品的多产期和创新；而这正值大多数艺术家缓步退休，安享并回忆往日辉煌的暮年。张先生不仅在加拿大创新地推出了他的最佳作品，而且在描画加拿大风景的同时，创作了最具影响力的中国特色山水画新作。此外，他描写华东江浙运河水乡的水墨画，精美得令人心动，就连当地乡民都被深深打动。对于张涤尘先生来说，离乡似乎不但使他更热爱故乡的特色文化和历史，而且使他的艺术观察力更为深刻和敏锐。相对正经历快速现代化的水乡和填河修路建钢筋水泥高楼大厦的地区，他的作品又不无辛辣。过去被誉为华东威尼斯、而今却水乡不再的绍兴，便是一个极好的例子。多亏张涤尘先生的大作，这些水乡传统之美的精华，才得以传承与升华。

 

最后，张先生在不同风格书法上的造诣，最真实地反映了张先生的精神、生平和所处时代。他的艺术表达，顺应了近年中国发展史的潮涨潮落；他的华丽书法，反映了他丰富多彩的过去和海外生活的历炼。

现今75岁高龄的张涤尘先生，令人惊讶且不可思议地处于他的艺术巅峰。他的最佳之作，显然就是他正在孕育的作品！虽耄耄之年但仍坚持创作发展不息，这就是张涤尘这位画坛巨匠对人类精神文明的献礼。

 

- 查尔斯 • 伯顿 -